被留守“复刻”的童年

开办幼儿园后,刘月时常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为爸爸妈妈回家的雀跃、忍不住分享爸妈回家后的喜悦,影影绰绰,和自己孩时交织在一起。

“贫困地区儿童早期发展状况调研”3岁-6岁儿童的40份调查问卷显示,妈妈在孩子不足一岁外出工作的15%,在孩子1-2岁外出工作的23%,2-3岁外出工作的17%,没有工作的43%。

难,做作业难。小椅子的后椅脚折断了,绑上一根木头,做支架,陈思宇坐在这上面,摇摇摆摆,不安生地写作业。

2016年《民办教育促进法》修订的核心问题是分类管理,即将民办学校分为营利性和非营利性两类,分别采取不同的管理政策。

普惠性强调教育的可及性,即能为最多数民众所享有,与机构法人属性没有直接关联。非营利性不一定是普惠的,如美国很多私立大学学费很高,不能普遍惠及社会群体,但它是非营利性的。营利的也不一定是不普惠的,许多营利性机构提供了如水、暖、公交等基本公共服务,普遍惠及了社会群体。

当然,由于教育(特别是学历教育)活动的长期性、复杂性,教育评价的滞后性、模糊性,教育对象的自觉性、发展性以及教育权益损害的难救济性,决定了学历教育机构的主体是非营利性的,而营利性教育机构主要体现在职业关联性较强或非学历教育的领域。随着教育的发展,营利性教育机构将在知识性教育资源供给方面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这种观点混淆了教育产品与教育服务享用者的概念。学校的产品是教育服务,学生是服务享用者,甚至在某些教育类型中是消费者。教育服务(义务教育和特殊类型教育除外)可以由国家提供、社会组织提供,也可以由营利性机构提供,教育服务的生产方式不能决定教育服务的性质。

王子彤精力旺盛,把鞋褪到一边,赤着脚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葛玉英话说了半拉,开始风风火火找孩子,王子墨蹲在阴凉的地方,托着腮,观察着这一切。他得适应这样的新常态。

“再走两年,就飞了。”8月,代凯从苏州回家,和孩子的相处成了她的新课题。

到了为人父母年纪,真正的考验随之而来。

陪伴是奢侈品。外出务工,是支撑一个家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再回顾孩童时代,受访者多半对当年的留守无意识,“当时都这样”“爸爸是出去挣钱了”。

反对《民办教育促进法》修改的另一个重要观点是“充公论”或“国有论”。这种观点认为,民办学校分类管理后,如果选择营利性,成本太高活不下去,相当于“等死”;选择非营利性意味着捐赠,就是一种“充公”。

刘明福把人生的转折点认定在初中。“如果顺利度过了,就平步青云了,度不过去那就‘拉稀’了,下学打工。”他属于没度过的那一类,叛逆期逃学、打架,半点风声也没让家里知道。

放学后的傍晚,临街的路上,轰隆轰隆的拖拉机时不时地经过。9月的农村有着一年来鲜有的人气。花生正值收获,拖拉机轰鸣,乡间的水泥路,被晾晒的花生秧切割着。玉米还挺立在田间,一帧一帧的绿色框住一年中最后的收割季。

“返还”意味着学校财产中出资的部分属于出资人,而“补偿”则意味着学校的财产不属于出资人,学校解散时综合考量出资、办学成效和办学结余等情况,对出资人给予一定补偿或奖励。1997年《社会力量办学条例》使用了“返还或者折价返还”的概念,但不能据此得出举办者对学校全部财产拥有所有权的结论。2016年修订前,《民办教育促进法》对剩余财产只是规定了“按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处理”,但并没有专门法律法规对此作出规定。如果按照《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和财政部发布的《民间非营利性组织会计制度》,学校终止时出资人不能主张剩余财产的返还。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现有民办学校选择登记为非营利性的可获得补偿和奖励。在适用“返还”还是“补偿”问题上,《民办教育促进法》修订前后一以贯之。

另一方面,并非所有营利法人都是非公益性的,营利法人也可以是公益性的。比如《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指导意见》把国有企业分为商业类和公益类,公益类国有企业以保障民生、服务社会、提供公共产品和服务为主要目标。

在当前学前教育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可考虑政府通过购买服务等方式,委托部分优质营利性幼儿园提供普惠性服务。当然,要建立评价和监督机制,保证服务质量。

通过对上述法律概念的分析可知,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并没有减损和剥夺出资人或举办者的权益,而是为其权益提供了法律保障。《条例草案》在新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基础上进一步照顾了举办者和出资人的权益和诉求,规定了现有民办学校举办者和出资人可以通过转让举办权的方式,不待学校终止即可实现获得补偿和奖励的权益;规定了举办者在遵循公开、公平、公允原则的前提下,可以和学校进行关联教育,并获得合法收益等。当然,草案能否最终成为定案,还有待时间检验。

女儿陈诗媛相对省心,儿子陈思宇则是个老大难。他圆滚滚的眼睛,笑起来,双眼皮褶子里藏着孩子的狡黠。放学接回家,凉鞋带断了,蹦跶到校门口,“呵呵呵”,冲着代凯笑。

小明在小丽的左边还是右边?他用自己的左右手比划着,总是分不清。“树叶”的“shuye”是第几声调,他念着“树叶”两个字,拖着长音,扬着手,“二声”,观察了妈妈的眼神,又读着“shuye”,手做了个转折动作,“三声”?

2012年一求职平台对1200名外来务工人员所作的调查问卷显示,35%的受访农民工表示,父母关爱缺失,让自己变得孤独和忧郁,31%的受访者称变得更自主独立,12%表示容易交到坏朋友,8%表示容易受到欺负。

“双留守的孩子对父母的渴望恳切,有时得知爸爸妈妈要回家了,会忍不住告诉所有人。爸妈回来后,他们会骄傲地昂着头,告诉全班小朋友,‘今天放学妈妈来接我’。”刘月说。

30年过去了,当初的留守儿童长大了,每个人的成长轨迹看似不同,却有着极为相似的路径。

葛玉英是被拉回来救场的。去年11月,妹妹满两岁,王子墨妈妈王娟决定再次南下务工,他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双留守儿童。

如果当时父母都在身边,是否会是另一番情境?他的语调一下子低了下来:当时年纪小,都不懂,大了以后也不在乎这点东西了。反正都已经定型了。他停顿了一下,“父母在家,也不一定能上大学的,当然不在家的话,也不一定说上不到大学,都看个人。”

代凯在旁边盯着,不时反问,“对吗?”“对不对?”。陈思宇小心翼翼地从妈妈的反应中搜寻着答案。

分类管理后,现有民办学校(指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前设立的民办学校,下同)选择登记为非营利性民办学校,学校财产并不会收归国有,而是作为学校法人财产由学校法人所有和管理使用,学校终止时剩余财产继续用于其他非营利性学校办学。学校的举办者除了不再获取合理回报以外,仍然享有举办权,这种举办权主要是基于章程的管理权。

两年前,女儿田野出生,几乎复刻了刘月的孩时。10岁,刘月晚上一个人不敢待在屋子里,即使开着灯,也需要人陪着。田野在家,门口有汽车经过,还会躲进妈妈怀里。

“我在新疆干活哩,她公公婆婆走得早,要不我也不给他们看孩子。”今年52岁的葛玉英,一头黑发,绑着低马尾,说起话来利落干脆。年轻时和丈夫一同去新疆干活,剪棉花、割麦子,三个孩子大半的成长时光“没搁家”。

也有少数走出乡村,留在城市,不必经历命运的复刻。但多数人每年往返于乡村与城市,做着候鸟式的迁徙。他们留在家乡的孩子,成为二代留守儿童。

区分营利性和非营利性的关键不在于是否盈利,而在于盈利能否分配,这一原则从基本法上即2017年颁布的《民法总则》中得到确认,新颁布的《民法典》亦作出规定。非营利性民办学校也可能会有盈利(办学结余),营利性民办学校也可能没有盈利,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已对此作出了清晰的规定。

刘月的女儿田野觉得爸爸是活在手机里的,父女两人常态的交流隔着屏幕,当爸爸出现在对话框里,田野会跳起来,拍着手,顺势抱着手机亲一口。一年中为数不多见面的时候,“三维”的爸爸相反变得陌生了。她会躲开,跑到一边,偷偷地观察着。

自卑,王冰波再剖析时,觉得缺乏父亲陪伴以及父亲的沉默是最大的原因。

孩童时代留守,而后离开家乡外出务工或上学,到了24岁前后的适婚年纪,回乡操办婚事,婚后孩子出生不久后便继续外出务工。

日前,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与中国儿童中心组成联合课题组,奔赴全国28个县开展“贫困地区儿童早期发展状况调研”。记者在宁陵县刘楼乡刘楼村的200份问卷中抽取80份,根据孩子由谁照看、是否与父母同住、父母多久回一次家等选项综合,3-6岁儿童中,双留守和单留守占比75%,0-3岁双留守和单留守比例约70%。

“盈利”是一种事实描述、状态描述,如果一个组织或者一项活动(主要是经济活动)的产出是大于投入的,就可以说它是盈利的。而“营利”是一种目的描述、价值描述,即把获得盈余作为组织目标。

父女的互动也是稀缺的,学习情况、生活情况,父亲没张口问过。那时,王冰波羡慕“别人家的爸爸”。“前面的一个大爷,特别健谈,会跟自己闺女说这说那。”而对自己父亲,“总是感觉有距离感”。

营利性和非营利性是规定法人属性的,普惠性与非普惠性是规定服务定位的。

很多人认为,学校的“产品”是学生,学生(毕业生)不能由一个营利性的组织来“生产”,因此反对出现营利性学校。

教育本质上都是培养人,教育的公益性源自其具有正的外部性,公益性是教育活动的天然属性,是由教育自身的性质和功能决定的。《条例草案》规定教育行政部门建立民办幼儿园、中小学专任教师劳动聘任合同备案制度,建立统一档案,记录教师的教龄、工龄,统一管理、平等对待,这里没有区分公办和民办,没有区分营利性和非营利性,其立法理念也源于对教育事业公益性的认识。

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公布前,教育法律法规没有承认对教育的投资行为,而且明确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营利性为目的举办学校和其他教育机构。2016年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后,出资人对营利性民办学校的出资可以视为投资,据此分配办学结余,并在学校终止时分配剩余资产。在举办非营利性民办学校的情况下,出资人的出资实际上就是一种捐资。

记事起,一年难得回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会“为钱吵架”,不吭声,也不会哄。让本来就促狭的在家日子,留下一道道空白的印子。

我们长期以来认为非公即私。事实上,在私人和政府之间还有一个“社会”。非营利性民办学校既不是个人的,也不是政府的,而是属于它自己或者说是属于社会的。《条例草案》规定了无举办者办学的情况,进一步说明了非营利性民办学校作为社会公共组织的性质。

幼儿园里,双留守儿童比例大概占70%,20%的孩子妈妈留在家里,其中不少是在照顾二胎,只有10%,父母能够陪伴在身边。

一年级的儿子陈思宇期末考了个位数,把代凯“炸”回了家。奶奶是文盲,带孩子带得娇。陈思宇和陈诗媛俩兄妹,就在军陈村野蛮生长着。

那些被父母归来与离开牵动的心情,刘月也有过。

实践中有一种观点认为,选择营利性办学的,补缴土地出让金、缴纳税费等之后,剩下都返还出资人。这种观点也是对法律的误解。选择营利性,出资人获得的实质上也是补偿和奖励,缴纳税费、补偿和奖励出资人后,剩下的是原民办学校的办学积累,应为学校法人而非出资人所有。当然,补多少、奖多少,要根据学校具体办学情况、出资情况来决定,法律不禁止大部分甚至全部奖励出资人,但其性质不是返还。

从上世纪90年代出现一代农民工开始,三十余年过去,他们的孩子已经成为新一代农民工。

2012年,一份针对1200多名80后、90后外来务工者的调查结果显示,近6成受访者曾是留守儿童,他们的孩子正在或已经成为新一代留守儿童。

根据《民法典》,非营利法人与营利法人的根本区别在于能否向出资人、设立人或者会员分配所取得利润。是否具有营利性,与是否具有公益性,没有必然联系。

在一岁半孩子熟悉的场景中,妈妈、姥姥、姥爷和小朋友们是生活的最大圆圈。田野很爱黏着刘月,尤其是午睡后,要妈妈哄才能消解掉抽抽噎噎的起床气。她也会跟在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后面,课外活动时含糊地喊着,“学霸学霸,清华北大,统统拿下。”

1993年出生的刘月,成长经历暗合了上世纪90年代城乡流动的大势。她出生的河南宁陵农村,外出务工当时已渐成趋势,以男劳动力向外输出为主。“回来几天,又走了。”接受采访的90后们,提起童年,父亲的形象多是模糊的。

有人反对民办学校分类管理,认为民办学校不能营利就无法获得收入、实现发展。其实这混淆了营利和盈利的概念。

6岁的王子墨也是刘楼乡的双留守儿童之一。

学校终止时如何处置剩余财产,是“返还”还是“补偿”?这两个概念是有本质区别的。

放学了,姥姥葛玉英带着两岁的妹妹王子彤来接他,妹妹淘,多数时候,他在一旁看妹妹玩滑梯。

这是中原地区极为平常的缩影。位于河南中部的宁陵县,农业是重要的支柱产业,河南也是我国粮食生产的重要后盾。然而,耕种带来的收入无法覆盖生活成本,外出务工带来的经济增长是这座县城GDP的主要来源。

一方面,并非所有非营利法人都是公益性的。非营利法人包括事业单位法人、公益性社会团体法人、互益性社会团体法人、捐助法人等,其中互益性社会团体法人就不具有公益性,它的设立目的是为了会员的共同利益。

在2016年《民办教育促进法》修订前,出资人所获合理回报的性质是奖励而不是利润,在立法技术上也把合理回报的规定放在“扶持与奖励”这一章。

刘月觉得,女儿的胆量与父亲的陪伴密切相关。0-6岁是孩子宝贵的心理安全期,爸爸的角色是坚强的,是把孩子举高高放在肩头,应该是孩子心中的“奥特曼”。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

到高中了,王冰波不敢和男生对眼,读大学的时候,干脆钻进图书馆,远离社交。“以后不能找我爸这样的。”她和妹妹暗下决心。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潘璐表示,农村人口的城乡流动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已经从青壮年男性为主扩展到年龄周期跨度更大的男性与女性村民。

王子墨在刘楼乡实验幼儿园读学前班,剪着西瓜头,瘦瘦弱弱的,排队时站得靠前,见到陌生人,眼神怯怯的,赶紧贴着前面的小朋友。

但田野3个月大的时候,爸爸便去了江西,一年回家两次。因为父亲的缺席,刘月两岁的时候,还不会叫爸爸。

但还是有什么东西烙下了,父亲的寡言、少年期的怅然若失,统统装进了记忆的黑匣子。

刘月2011年从商丘幼师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商丘宁陵县曹西庵村办幼儿园,从一个留守儿童,到留守儿童的守护者。

这是一场对双方耐心的磨砺。代凯回家后,每天都要上演。

普惠性现在还不是一个法律概念,有关政策文件中使用此概念,主要是指普惠性学前教育。目前的学前教育政策往往把普惠性和非营利性挂钩,实践中一些幼儿园特别是农村幼儿园虽然是营利性的,但其服务对象为困难群体,收费也较低,公平、可及,将其排斥在普惠性政策之外,不利于吸引社会力量举办此类幼儿园,进而可能影响学前教育供给水平。

《民办教育促进法》一直用的是出资的概念,而不是投资的概念,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她和他们一样,还不懂这句话的确切含义。